薄了个夏

暂时无题(二)

大漠最难耐的是没有客人只能两眼望天的日子。

春夏风沙大且天气酷热难耐,还极易遇到黑风暴,很少有商队在这档儿不知好歹地穿越沙漠。这季节也只有驿站传信的人,送货的货郎和经验老到的江湖人偶尔驻足。

以前只有我和水牛两个人的时候,一般都是让水牛搬出账本晒账本,顺道教他算账。当然,凭水牛的脑子再怎么教他也是教不会的,所以教水牛算账这种事就可以长时间反复地进行。或者窝在屋里看书,都是从货郎那里买到的,史书传记,故事画本应有尽有。兴致来了再把看的故事讲给水牛听。要是遇上风暴天,所幸收拾了东西钉好门窗躲地窖里。昏暗舒适适合睡个囫囵觉,眼皮上下这么一合一天就过去了。

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看场大漠的日出。

听货郎说都城里的文人们都在赞美,大漠日出如此那般令人震撼,如此这般令人魂魄为之一颤,一瞬间能感受到天人共鸣。所以时不时会看到孱弱地像只鸡的文绉绉的小伙子跟在商队屁股后面到这里来,第二天一脸满足两眼泪水地回去。

当然,我这种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人是没资格享受天人共鸣了,所以才把它设为目标不断激励自己。

十九倒是起的很早。

十九是我给那个被水牛挖出来的男人起的名字。为什么起这名?反正他自己记不得自己叫啥,为啥会在这里,以前干过什么。江湖人行走江湖第一绝招,失忆。所以为了使唤方便,只能给他起一个了。我才不信一个连块小帕子都记得的人记不得自个儿名字。

不过论起名我也是个新手,水牛是我第一个心血。这个名字里包含着我对上天的祈求和对他的殷切期望—像上天求水,还有希望他跟牛一样任劳任怨。

朴实又有意境。我是很满意,水牛自己也很喜欢。

十九这个名字我苦思冥想了很久,正巧那天蒸笼里还剩十九个白面馒头,就叫他十九了。非常好的名字,寓意着有很多白面馒头的富裕日子。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一叫这名我就有点饿。

十九住下来后,水牛的担子轻了很多,我的伙食也改善了不少。至少我起床的时候就能看到满满几缸水和冒着热气的饭菜,还有已经收拾好的屋子。这种时候才能深切感受到一个当掌柜的尊严。

我也猜测过十九可能是一个退隐江湖的厨子,毕竟他手上虎口的茧,也有可能是常年炒勺掂锅给磨的。不过凡是厨子大抵都是一副健壮富态有分量的身躯,十九这小身板看着也不像。

十九话很少,没活干的时候就坐墙头上看着远处发呆。有时还会下意识地摸摸腰间,我猜以前那儿应该挂着一个酒葫芦,里面装着醉人的美酒。

我猜,他应该是有过一个快意江湖的潇洒过去。如果有机会,倒是很想听听他的故事。

暂时无题(一)


几天前水牛在墙外清理沙土时挖出来一个男人,大概是刚刚过去的黑风暴卷过来埋下的。大漠的黑风暴霸道,肆虐,摧枯拉朽。阴云翻卷,漫天黄沙都是杀人利器。遇到而能活下来的肯定是运道好。当然,活下来还正巧能被卷到我这个小客栈再被我发现,这人上辈子可能是拯救过苍生?

男人刚被挖出来的时候一张脸被沙子胡着看不出鼻眼,一只手捂着心口。凭我多年经验,顺手就在他胸口掏了掏…掏出了一个白布小包,里面除了一方绣着桃花的手帕别的啥都没有。

得,又一赔本买卖。

心情恶劣地在账房啪嗒啪嗒打算盘,被黑风暴吹坏一众家产,还捡了个会喘气不带值钱货的人,大约这天下再没有比我更倒霉的掌柜了。刚喝口水就听见水牛隔老远喊,“掌柜的醒了!”

这孩子,都说几遍了,说话要断句,不长记性。

推开客房门,就看到炕上躺着一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洗干净了看起来倒也还不错,要是没啥厉害背景,敲晕了卖给人贩子还能值几个钱。心里默默给他的估价又加了一笔梳洗钱。

我气势汹汹走到床前,恶狠狠盯着这个人,霸气侧漏地开口,

“这位小哥,您是打哪儿来的呀。”

商人首要,客人为尊。

这人一把抓住我的手,嘴里念叨着啥也听不清,然后又昏过去了。

虎口厚厚一层茧,骨骼健壮,力道强劲,看来还是个习武之人。

接着几天时昏时醒,趁着清醒问两句,大体上知道他是一个赔本生意了。便让了水牛把人扔到草棚里,一荤一素改成了腌白菜梆,反正天热冻不着有饭饿不着。等他差不多恢复了,我就当面翻出小账本细细算上一周,再附上他的桃花手帕为抵押,便得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人力,一直到他干的活能抵得过这些钱,少说也得七八年。这笔帐算得非常值。

他态度倒是很客气,大概也知道在这大漠里救活一个人多不容易,没有还口地应下来了,干活也挺卖力气,还算知恩图报。

三月路过的一阵风

再次遇到尤念,是在洞爷湖开往札幌的最后一班大巴上。裹着肥大的羽绒服头缩在厚厚的围巾中只留出一双明亮的眼的青年,在司机发车前一秒携着车外的寒气踏入了温暖的大巴,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递给司机,搓着手蒙头走到空位上坐下,从羽绒服和围巾中把自己剥出来,将座椅往后调了调就盖着小毯子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睡了。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后座的这个打他一上车就一直盯着他看的男人。

这大概就是缘分。

白安起这样想。他几乎是有些贪婪地打量这个男孩,从座位和窗户间的空隙中,男孩羽绒服下瘦弱的肩膀和略长的黑发,清晰的下颌骨线,泛红的耳朵以及耳后在黑发中若隐若现的那块白皙的皮肤。

大巴亮起车灯驶进了薄薄的夜色中,白安起长出了一口气,向后躺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雾气中看到飞快向后退去的洞爷湖,被路边的树挡着,仿佛成了一帧一帧的老式动画。大概是太累了,白安起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中依旧是尤念那张灿然的脸,明亮的眼里闪着光,薄薄的唇偷吻了一下他的嘴角,说,安起,我要去北海道了。然后就不见了。

白安起伸手抓了一下便猛地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看向空隙,却看不到他的男孩,惊慌地站起身,发现前座的尤念软软地倒在旁边的座位上,整个人几乎横躺在两张座椅上,睡得脸红扑扑的。

窗外已是浓厚的夜色,而且开始下起了暴风雪。大巴已经驶过了山区,路两侧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雪原,远处彻底隐入了浓浓夜色,偶有远处人家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偶有对面急速驶过的车的光亮。肆虐的暴风雪,无边无际的黑暗。

国境の长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穿过长长的国境隧道就是雪国了)

白安起没由来地想起了这一句,脑中还回想着尤念略略低沉如吟诗般的声音。他不知道哪里算是尤念的雪国,可是此时此刻,诺大天地间,他的雪国就只是这方被小小车窗守护起来的温暖的地方。

他轻轻抱起尤念,坐在他边上,让尤念靠在他肩上,给尤念盖上自己厚实的羊毛大衣,又捡起被尤念挤到地上的肥大的羽绒服,把他俩都给盖进去了。尤念被折腾醒了,看了白安起几秒钟,

安起?

嗯。

尤念迷迷糊糊蹭了蹭白安起的肩又睡过去了。

他没看到白安起无意识翘起的嘴角,和终于舒展的眉头。

在白安起丢失尤念的第1095天,他又找回了他。在暴风雪的雪原上,在温暖的大巴里,在轻轻打在他颈间的气息中,再一次,有了活着的实感。